一只飞进太阳的蝴蝶

             梁小斌

在为陕北诗人成路写这篇短文之前,我曾打电话询问成路的邻居,我问:“成路是个性格纤细的人吗?”他的邻居告诉我:“成路性情非常沉稳,他还曾经在老山前线的猫耳洞里呆过。”其实,我对成路已经非常熟悉,他在好些年前陪我到延安旁边的毛乌素去过,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黄沙,甚至躲在大客车上都不愿意下来,成路热情地关照我,还是下去看看吧。
我没有下车参观。我是一个哪怕鞋子里有几粒沙都会感觉到的诗人,头回见到这么多沙,该能灌满多少双鞋子啊。因此,我几乎发现自己并不懂得多少,我的诗歌究竟如何面对中国的大西北的漫天风沙。
成路的诗集中有一首诗格外令我注意,“细风吹起木屑,打疼了巧匠的面庞”,这是巧匠在做木桶时木屑飞扬的景象,被木屑打疼的脸恰恰映照着诗人成路纤细的心肠:有点娇憨,有点敏感。他又写道:柳木桶“顺着太阳的影子向下”。柳木桶在暗处吃水的声音,在成路听来是一种“轰鸣”。我为成路所展现的柳木桶的音响和其中的韵味感到惊异。
因为,我并不生活在其间。我一直认为,生活在中国黄土地那一道道梁之外的诗人,其实只是存活在中国诗歌的疆域之外。成路的确曾经离开过这个疆域,到南方的顶端的山头打仗。成路参军的经历我不了解,但他蜷缩在猫耳洞里就开始在商标盒上写诗,他在写什么呢?他写他看到的景象,而且是通过枪的准星看到的:穿着军装的女人躲在猫耳洞里给孩子在喂奶,他紧抠扳机的手指在动弹。从字面上我没有读懂他所描写的给孩子喂奶的女人是“自己人”,还是“敌军”,对于战争的意义,对于军人的职责,成路的笔触显得非常谨慎,收敛。至于写到士兵的枪管上插着鲜花,写到阵地上的生命哺育,在我看来,成路这个时期的诗歌其主要意义并不在于他阐明了战争与和平这个诗歌主题,我隐隐觉得,这个时候成路是个孤单的战士,是个性情忧郁的诗人,他面临的广阔阵地是如此的陌生。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想家,想真正回到诗歌的家园。成路写道:

在丰盈、粗糙的晨辉中我虔诚地吹奏铜质小号是在感化雪
……
我双手合什观看啃食的羊群慢慢地向祭坛靠拢

现在的抒情诗,有时候显得诗歌的句式很长,我们要问这是什么道理呢?有很多“抒情诗人”,什么事也不做,却似无头苍蝇到处乱撞,把“乱撞”的感受写得很长,这完全是忘却了抒情诗源头的长歌韵味。在做什么事,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在一句话里面,不顾西北风的凛冽一口气把它说完,这就是成路。成路的诗不觉让我联想到艾青的诗,“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一种感情明明白白地起始交代千万不要以为这是平淡如水,它却是内心饱满的产物。成路的诗,并不是因为他在这里写到了“感化”和“祭坛”之类,就能简单地深化他的精神,成路诗质可贵之处在于他的气韵。
中国的大西北是中国诗歌气韵的惟一源头,我吃过那里的南瓜和米饭,对食物很外行的我体会到了陕北的所有食物首先是一定要烧熟、烧烂,而且要和热汤溶合在一块而成为养育。大西北的诗歌气韵也和南瓜汤一样在养育着成路的茁壮成长。从五四时期起,中国诗歌就断绝了气韵养育,仅把诗歌养育归结为返朴的“地球,我的母亲。”成路的诗里,不仅是单纯地出现雪和羊群等自然景物,他记录了中国的历史故事,曾经在中国土地上出现的历史业绩。诗人的成长,为什么需要历史故事来滋润呢?(仅凭大自然来滋润是不够的)这是因为诗人的童年时代需要故事,当成路坐在小山坡上纳凉的时候,他就要听遥远的故事,这种故事听得越多,诗人的内心就越有完全感,前人们的壮怀激烈,在诗人的心头还逐渐升华为一种悠远的温欣和宽大的关怀。这就是成路要写“时间”里中国历史的道理,这使他们的“血,越来越浓”。
成路发现了中国诗歌精神里的怜悯特质,请读一下他对“一只过境大鸟”的描述就可略见一斑。这只过境的大鸟所象征的韵味实在很多,现在我宁愿把它看成一只从遥远的时光里飞到今天的历史上的大鸟,它受伤了,落在成路的面前。成路对于历史业绩的诗性立场里洋溢着类似儿童热爱前辈的炽热感情。当下,刻骨铭心的历史批判,从历史故事中所宣扬的内容入手,以为是切中了要害,但是,这种批判同时也断送了那只受伤大鸟的生命。
由成路的诗我想到稍微离题的一个问题。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朱自清的《背影》像箭一样射入中国文化人荒漠的心灵,这是有其深刻的心理机制的。那个时候的反对封建主义是以批判前辈,或是“父亲”来实现的。在著名启蒙主义作家们的文学“经典”里,凡是涉及到“父亲”均没有美辞,他们断送了父亲的正面形象,又从来没有看过“父亲”和历史的背影。只有颠沛流离的日子来到了,批判家们才有机缘和“父亲”一块流浪。这个时刻,人们发现了与父亲的血缘关系当大于对父样的不满。舍此,我们没办法恢复我们诗歌的形象思维。
成路的诗生长在经幅飘摇,“安天神,安地神”的重大历史关口,在这样的关口,成路无限想念他们。在这个诗人的心灵视野里,过去、现在、生和死都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产生,他们诗歌疆域在无限宽阔的同时,又几乎等同于庭院,我们常常说到的家园,但对此难有确切体会,而成路诗歌的地域特色,说到底就是一个中国诗人对于自己家园的描述,他是中国家园里的家园诗人。

空旷。来自灵魂的痛疼
难以落草。童稚的诗人
举手为枝,感动不了叶子。

成路在诗情高昂的时候,像“一只蝴蝶飞进了太阳”,忽然,他又开始“自怜午后的尘埃,感悟脉搏”。生活在感动之中是这本诗集的梦想,成路实现了这个梦想,我想说的是,细风吹起木屑,的确打疼了诗人的面庞,因为,当成路说“感动不了叶子”时,我有些忧郁,其实,当我们举手为枝感动叶子时,叶子与手一块舞蹈,这是因为叶子感动了我们,我羡慕成路抒情诗中的长歌韵调,这是童稚所至,而有时候所表现出来的一些哲思则不是。
如果成路能将他的“童稚”情结,能像写“感化雪”那样以长歌唱出该有多好,这取决于他是否已经落草。这个“落草”就是落于中国西北诗歌之源的苍劲之草之上。我预祝成路——我的朋友,能够成为真正的中国土生土长的落草诗人。
 

2005年6月初北京